亂世讀書——薦Radical Markets

第一章 :假如你有一件很好吃的蛋糕,兒子女兒都很想吃,這個群體該用什麼方法分配蛋糕? Radical market 的思路是由一人切蛋糕,另一人選一件; 利用博弈理論,既讓每人為自己着想,又防止有人自肥。

如果社會每天發生的事令你氣憤難平,無力感把你淹没;如果你發現自己對着電腦一整天只是「扮工」,躺在牀上一整晚都在看直播,建議你抽離一小陣子,讀一本書,尤其是一本探討社會問題根源的書。没騙你,至少我確實在這種狀態下把Radical Markets: Uprooting Capitalism and Democracy for a Just Society 讀完。

但這本由兩位芝加哥大學教授、來自經濟系的Glen Weyl和法學院的 Enc Posner 的著作,可不是休閒讀物,部分章節甚至相當艱深。豆瓣有個書評寫得抵死:「兩個把讀者當成學術研討會與會人員的作者,真的高估了我們普通人的智商和理性。」

右派嫌太右左翼嫌太左

讓我嘗試用一個粗疏的例子解釋何謂 radical markets。假如你有一件很好吃的蛋糕,兒子女兒都很想吃,這個群體該用什麼方法分配蛋糕典型右派思想認為,交給「市場」決定就好,無形之手會決定兄妹付出多少,得到多少。左翼認為,為保障弱小,「政府」需要介入,讓我來平均分配吧。Radical market 的思路卻是,訂一個完善的規則:由一人切蛋糕,另一個人選一件。就是說,利用博弈理論,既讓每人為自己着想,又防止有人自肥。 好吧,我同意以上例子没有很 radical,但算是籠統地解釋了三種進路的差異。Radical Markets 一方面認同市場機制問題多多,另一方面卻不認為就該交給政府調控,而是主張從根本改善行之已久的市場機制,並具體倡議五個 Radical Markets。如果以為不左不右就是溫和的中間路線,可就大錯特錯,讀者看完的第一反應更可能是右派都覺太右,左翼都嫌太左,但大家肯定都會認同一點:非常 radical。

Radical 源自 Root

一直中英夾雜不是裝蒜,而是《Radical Markets》還没有中文版。推出時或許會叫做《激進市場》?還記得97前在大學學生組織混的日子,常常被指摘「激進」(說來很慚愧,其實當時極度保守)。標準回應通常是,請釐清何謂激進?這可不是語言偽術,正好相反是要釐清語意,因為大部分人指摘的所謂「激進」,指的其實是「激烈」。激烈與否是手法與抗爭形式,激進與否是思想與立場;一個人可以激進而溫和,也可以保守而激烈。因此我會把 radical 譯作「基進」,「激」讓人聯想到激烈而失義,「基」卻讓人聯想到基本、基礎。radical 源於拉丁文 radicals,正是 root 的意思。

版面所限,本文只集中介紹《基進市場》的第一個倡議,COST, Common Ownership Self-assessed Tax,或者有論者稱為哈伯格税 Harberger Taxo書的第一章標題就已開門見山:「Property is

Monopoly」,因此倡議社會資產如房地產徵收 COST,由業主自行評估資產價,值並繳稅,年税率鎖定在某比率如7%。 但特别之處在於,只要有人付出申報的價錢,業主就得賣出(!)。

黑鏡式未來 

只要願意付出標價,任何物業不需談判即能購入,連放任自由派都未必能接受;再無長久持有資產的必然,卻又連社會主義者都未必接受得到。事實上,倡議依然允許私有財產,而且毋須估價毋須核查的政府角色很小,毫不共產 (没法不讓人想起派四千元也搞出大量行政工作落得一鍋粥的政府);但富人再無法囤地囤房,更要繳交比現時更高的税款用作social dividend,顯然又不是往右傾。由於COST難以逃税大減徵稅成本,同時又大幅增加税收照顧弱勢,社會甚至有條件考慮取消其他稅種,以至提供全民基本收入(universal basic income)等舉措,一舉多得。除了以大量歷史、經濟理論與數學——老實說當中很多我看不懂——佐 證倡議能帶來更公平高效的社會資源分配,書中還幻想式刻劃實現的細節,讓我聯想 Black Mirror 的畫面:市民舉起手機以鏡頭對着某建築物,屏幕就會標示各業主自訂的價錢,一鍵就能下盤,業主馬上收到通知,手機助理會安排雙方的交易細節。 當然,讀者即時會想到的問題一籮籮,但作者並不離地,或至少有嘗試在地,舉出不少將要遇到的困難和可能的下盤後有權人內確認,但如拉倒買賣要 支付某百分比費用等。

COST 的構想雖然極為大膽,但作者表明必須小範圍測試而非一舉在全國所有資產種類實現(溫和地基進),例如當政府有物業出售,就可以改用 COST 的形式,不影響任何現有業主,就算進一步,也可以只應用於工商物業;又例如,應用在競投頻譜,試想像——假如競投免費電視頻譜使用 COST原則,社會怎會有現時的不滿?大量的佐證和舉 例,讓COST 即使必然引起很多「收成 期」中的既得利益者激烈(而非激進) 反對,都没法否定其理論基礎和至少某些範疇的可行性。

OK Boomer 的呐喊

若果理論太艱深,大可從生活着眼理解。隨着Uber、Airbnb 等共享經濟帶來的「Uberization」,新一代愈來愈對擁有資產失去興趣,轉而着眼使用資產的體驗,比如日本的青年人,早已提不起勁買車。我已不年輕但對保養麻煩又不環保的汽車也是興趣缺缺,於是家父離開後年初把車賣掉,改以Uber帶母親出入,每月花費連半個車位都租不到。 每當我提議到遠處晚飯,家母常毫不留情我没車為由拒絕。我總回應說,我不單按一下手機就有車,還有司機接送呀。

還是豆瓣的書評寫得啜核:所謂 COST,就是斷捨離促進稅。

第二章 :今天是四年一度的區議會選舉投票日,請大家務必踴躍投票,反正投票不用錢,不投白不投— — 去投票因為免費純屬開玩笑,其實是想乘機帶出,有否想過投票需要收費?

投票免費看似理所當然,事實不然,至少Radical Markets: Uprooting Capitalisim and Democracy for a Just Society 的兩位作者 Eric Posner 和 Glen Weyl 研究所得,投票收費能帶來更正義的社會。用錢買票是民主社會的一大禁忌,可是如果因此便不去探索,便枉為「基進」,也並不科學。

分話語權點數 按議題配比例

Radical Markets 對改革投票方式的具體倡議是Quadratic Voting,台灣一般譯為平方投票法,還有一個叫法為Radical Voting,取自 radical 拉丁文(平方)「根」之意。其運作為,假設某國每年給每位選民分配 400話語權點數(voice credits), 用於重大議題的公投,每人可善用點數配票來表達更強烈的意願,但每加一票需付出平方的點數,就是說,投1票用1點,2票4點,3票9點………20票 400 點。 幸好,倡議買票用的是話語權點數而不是社會上的通用貨幣,讓大部分人鬆一口氣,况且,每位選民每年都會獲分配新的點數。投票免費讓所有選民都能參與,「但不參與也没吃虧(事實上有,不過很多 人感覺不到),加入了話語權點數,不去投票的感覺會變得類似你有很多飛行哩數卻放着不用,一般人會更能體會不用就吃虧,變相鼓勵投票表態。免費很好,但也往往讓人不懂珍惜。

因為傳統把投票免費視為天經地義,投票和市場表面看來風馬牛不相及,但平方投票法的核心,正是在公共決策領域引入市場機制。市場的根本是自由定價,以定價和出價來表達好惡,程度不限,就怕你没錢。主流投票制度則是,可以贊成,可以反對,或頂多從幾個選擇裏面選一個,僅此而已。勉强放到市場去類比,就好像只能選擇買不買、賣不賣,但不讓定價。 但投票引入話語權點數後,就能透過點數 表達有多贊成、多反對;要強烈支持一個 議案,需要犧牲對其他議案的話語權,就像財富有限的你想去日本旅遊,得先在香 港節衣縮食。

遇關切議題 曬冷一次投

舉個具體例子,正好是去年今天,台灣舉行是否續用核能等共十個議題的公投。 讓社會上每個個體對眾多議題表態,是華人社會民主的巔峰,但具體執行起來也遇到不少問題,比如議題眾多,很多人搞不懂,或者乾脆不關心。假如公投使用上平方投票法,公民就可以只對個別關心和認識的議題投票,而且能表達支持或反對的程度。最極端的可能是,這次的十個議題我都不太關心,乾脆把話語權點數留到下次公投好了;另一極端是,我盼天盼地就是等着跟同性伴侶結婚,不惜放棄對其他 議題的投票權,也要把400點數全用於同性婚姻納入民法,一次過投上 20 票。

以上雖然只是例子,而平方投票法要一下子全民參與,理解的門檻也實在太高,但台灣卻真的已經在今年的總 統盃黑客松,讓民眾使用 99 投票點, 於132 個參賽隊伍中選出屬意的項目進入決賽。Radical Markets 一書延伸出 Radical x Change 運動,幾位推手包括行政院數位政委唐鳳、平方投票法的發明人 Glen Weyl以及以太坊創辦人 Vitalik Buterin,皆分别拍片介紹。台灣的民主創新,可說已經處於世界頂尖之列。順帶一提,下周三晚台北會有一場Radical Markets 的讀書會。

不投白不投?「免費才最貴」

以上典型應用之外,再舉一例子,豐富大家的想像。五分制是全球最通用的打分和統計框架,從Uber、淘寶、影評到各式 問卷,大部分使用五分制。卻原來,它距離理想很遠。假設本地有個包含十條問題的訪問,調查個人對不同範疇的關注,籠 統地說,選項從代表政治光譜屬深藍的1 到中間的3直到代表深黄的5。統計學告 訴我們,常態分佈(normal distribution) 理應為鐘形曲線(bell shape),但這種調查方式,往往會得出「W」狀結果,即選 1、5的人最多,其次3,選2、4的人最少。扭曲原因不難理解,既然投票免費, 何不選得極端一點?反正把總體結果往自己這邊拉也不錯。結果是,統計結果很容 易比實際顯得兩極化,並且調查不出民眾對個別問題的重視程度。假如改為平方投票法,讓每個選擇都花點數,愈極端愈花點,結果就會趨近常態分佈。該例子並非純推測,類似的實驗在美國已有實例,調查民主共和兩黨支持者的態度,書中有詳細描述。

且不考慮全球範圍,單是兩岸三地,一地為爭取真普選正搞得焦頭爛額,一地持續往高科技威權進發,一地公投、民選總統之餘甚至還致力把投票制度帶上另一台階,落差之大,遠非經濟數據可以顯示。 民主要如何爭取,没有人能給出絕對答案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還有的一絲民主必須守護着,今天去投票。

第三章 :6月時,某群組傳來一幅諷刺漫畫(小圖),醜化香港示威者成爭取「最低工資5萬蚊」、「40歲退休政府養過世」等無理訴求。我心平氣和回覆,莫說根本沒有抗爭者提出這些訴求,就算有天真的人爭取,也反映社會正在進步;今天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公共房屋、免費教育、津貼醫療、把勞工當 成人,數百年甚至短短數十年前,都是天方夜譚,我們都在享用前人爭取的「無理」訴求。漫畫無的放矢嘲笑,是阿助式無知,缺乏對未來想像力。

談到對社會的基進「訴求」,除了前面兩篇所談的「斷捨離稅」和平方投票法,Radical Markets還提出另外3項,分别為被批評儼如販賣人口的下放外來工作簽證申請權,解體在各行各業佔股份形成跨產業壟斷的大章魚,以及應對人工智能所將引起失業潮的數據即勞動。每項建議都非常大膽且具影響力,比如我們可以想像,假如來自中國內地和海外的專才,及來自印尼、菲律 賓的傭工申請,配額下放至個人,即每人有權挑選一個外部人口來港,自行僱用或轉介給其他雇主賺取中介費,會對香港造成多大影響。這系列的第三篇, 集中介紹數據即勞動,這項比40歲退休政府養過世更「無理」的提案。

誰在餵飼人工智能?

話說,吾友公司替李嘉誠基金會開發應急錢申請的後台,用上人工智能,每筆申請只花8分鐘便可完成,相對而言,港府關愛共享計劃派 4000 元由2月至今依然持續進行中,媒體廣泛報道,坊間嘲諷政府。這次我站在香港政府一方,畢竟港府的人工(智能) 做法製造了大量就業,推動了經濟,反過來,李氏的批核過程除了吾友公司等極少數專才,再無產生職位空缺。這就是人工智能給社會帶來的影響 一 高端程序員和科技公司受惠,一般大失業。現時的情况,僅僅是個開端,當下的人工智能已打敗世上所有棋手 (不是旗手),為什麼沒有在其他範疇打敗人類? 要不是法律的規管和道德律約束,人工智能不日就能取代所有司機,甚至專業界别如醫生、律師、翻譯員的一大部分工作。讀書愈多愈難被取代是個美麗的誤會,事實上陪月、紮鐵、三行這種,才最不怕被取代。

是誰令人工智能變聰明 ? 是Google、 Facebook 没錯,但漏了更重要的一點:數據。數據來自哪裏?用户每天的決策、點擊、 說話及行為。我們每分每秒在滑手機、按讚、回覆、標註照片的同時,都在培訓電腦,提供數據幫助機器學習。 Alpha Go 打敗所有棋手,因為千年來的棋譜培訓了Alpha Go。換言之,諷刺得很,我們不斷地提供數據讓電腦變得更聰明,也是在幫助人工智能有一天取代掉我們的工作。電影 Terminator 的天網,原來並不是那麼科幻,至少 Radical Markets 這麼認為。

數據即勞動上網賺報酬

對策很簡單,不要再給人工智能餵飼數據了,然而這非但消極,還不切實際。Radical Markets 提出積極方案「數據即勞動」,把上網行為視為培訓人工智能的勞動,賺取報酬。就是說,一般人上網提供數據賺取報酬,人工智能因而變得聰明取代一般人的工作,技術公司賺取培訓和服務的報酬。

對此科技巨企自然大呼冤枉,我明明已經免費給你提供那麼好用的臉書、 Gmail,這不就是回報了麼?本書作者 Glen Weyl到Google總部演講,論述就受到猛烈評擊。相對傳統產業,科技巨頭毛利率超高,自身的理解固然是研發投人的成果使然。反過來,作者卻以此論證,大眾數據勞動成果應有回報没有被反映。莫衷一是,但可以肯定,科技公司不可能突然「良心發現」,主動把部分盈利撥出來跟一直提供數據的用户分享。

國家政府和歐盟等組織對這種現象,尤其是美國公司為首引起的現象,總是企圖以立法處理。而Radical Markets 當然是主張以市場解決,建議用戶應該聯合起來組織「數據工會」,因為唯有集體談判,才有機會打破科技公司在類囚徒困境的博弈優勢。到底可以怎麼實現,如何在某些領域進行測試,本章則及不上前述兩章具體。

粵語說「針唔拮到肉唔知痛」,當大眾還没感受到人工智能取代自己就業的威脅,站出來跟巨企和政府爭取的人得不到支持不特止,還隨時反過來被指活得離地、貪得無厭。這不單是數據即勞動,也是整部 Radical Markets 面對的問題。矢志透過市場改革民主和資本主義,帶來「marketopia」,一方面需要面對既得利益者的防衛,另方面需要幫助普羅大眾去理解。因此 RadicalxChange運動衍生,正在世界不同的城市開花,比如鄰近的台北,已經舉行3次活動,推廣理念。我猶豫半天,還是抵不住推動香港往前的責任感呼喚,正尋找有心人一起在港 籌組 RadicalxChange,假如你跟我一樣 認同Radical Markets 理念,卻又苦於面對時局没有貢獻,請和我一起,從根本(Latin: radix)入手,一起閱讀。

(email: kin@ckxpress.com 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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